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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正解「格物致知」:儒、道、佛的会通基础》(4)
#1
armida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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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儒家思想一直都是随著时代思潮而迁变演化。孔子虽是儒家的开创者,但孔子
所创立的儒家思想,乃是继承了春秋以前中国文明的民本思想传统。孔子一生的思
想著述,主要在关心现世的政治与道德,并未在心性修为问题上多所关注,正如《
论语.公冶长》记载了子贡对於孔子学问的感想:「夫子之文章,可得而闻也;夫
子之言性与天道,不可得而闻也。」。然而孔子当时的时代,早已有学者论述天道
心性;例如孔子访周所拜见的老子,就在《老子》一书讲述「道」之玄理,还有《
关尹子》一书也是当时的道家著作。即使是《管子》一书,也有〈心术〉〈内业〉
等篇论述心性修为。可知此种後来形成道家传统的心性修为传统,决非是起於老子
,正如儒家的民本思想传统并非起於孔子;否则,需要心性修为才能成就的中医传
统,就不可能发生於老子之前。所以孔子逝後的儒家学者们,为了弭补孔子学说的
不足之处,遂企图要吸纳融合当时道家与阴阳家的心性修为与自然哲学的传统。《
子思子》之「五行观」与《公孙尼子》之「养气说」,就是战国初期儒家学者的此
类努力成果。战国初期的子思,作《中庸》,首先以孔子的「中庸」思想为基础,
而建构了儒家的心性理论。西汉武帝时期的董仲舒,则是以《大学》「格物致知」
的观念,使儒家体系吸纳融合了道家心性修为传统,而彻底完成了先秦道家传统与
儒家传统的思想联结。可惜後世儒者不明了董仲舒的本意,而至宋儒理学兴起之後
,更是彻底扭曲了董仲舒的原义;遂使《大学》「格物致知」谬失原义,以至成为
千年以来儒者们争论不休的最大公案。

  《大学》八条目『平天下、治国、齐家、修身、正心、诚意、致知、格物』,
乃是由外境至内心的明德层次,所以《大学》说:

 『古之欲明明德於天下者,先治其国;欲治其国者,先齐其家
  ;欲齐其家者,先修其身;欲修其身者,先正其心;欲正其
  心者,先诚其意;欲诚其意者,先致其知;致知在格物。』

由此《大学》八目的体系层次关系,可知「格物致知」乃为「诚意」之本。「诚意
」既然涉及内在心意作用,则「格物致知」必然是比「心意作用」还要根本的心性
境界;也就是说,「格物致知」所指涉的对象,已经超越了思虑意念的层次,而到
达更深的心性层次;而且《大学》的「止、定、静、安、虑、得」功夫,就已经涉
及思虑意念的功夫,没有必要再以「格物致知」来重覆论述。所以历史上那些涉及
思虑意念的解释,都是不符合《大学》的真正义理。然而「止、定、静、安、虑、
得」的心意功夫,在作用上又的确是与「诚意」有关;这也就难怪以往的一些儒学
学者,要将「格物致知」解释为近似「止於至善」的功夫。关於《大学》之「格物
致知」与「止於至善」所共同涉及「诚意」意涵上的分野问题,乃是基於《中庸》
在「诚」的意涵上所论述的天人分野:

 『诚者,天之道也;诚之者,人之道也。
  诚者,不勉而中,不思而得,从容中道,圣人也。
  诚之者,择善而固执之者也。』

;「格物致知」正对应了「诚者,天之道也」「不勉而中,不思而得,从容中道,
圣人也」,「止於至善」则对应了「诚之者,人之道也」「择善而固执之者也」。
因此,「止於至善」是人道求善的功夫,是「诚意」之行;而「格物致知」则是天
人合一的中道功夫,就是《中庸》所谓「喜怒哀乐之未发」境界的根本功夫,是「
诚意」之本。而《大学》因为「止、定、静、安、虑、得」与「格物、致知、诚意
、正心、修身、齐家、治国、平天下」的两种体系,乃是交会牵涉於「诚意」;所
以才在「自天子以至於庶人,壹是皆以修身为本。」此段论述之後,紧接著论述「
诚意」,以作为「修身」的心性基础。

  《中庸》所谓「中」的「喜怒哀乐之未发」,也就是超越了思虑意念及情绪感
受的心性境界,正对应著「格物致知」的心性功夫。此种心性境界及功夫,正可以
由《春秋繁露》觅得董仲舒思想的相关论述。譬如《春秋繁露.循天之道》就论及
相关於《中庸》的「致中和」,而说:

 『公孙之《养气》曰:「□藏泰实则气不通,泰虚则气不足,热胜则气
  □,寒胜则气□,泰劳则气不入,泰佚则气宛至,怒则气高,喜则气
  散,忧则气狂,惧则气慑,凡此十者,气之害也,而皆生於不中和。
  故君子怒则反中,而自说以和;喜则反中,而收之以正;忧则反中,
  而舒之以意;惧则反中,而实之以精。」夫中和之不可不反如此。故
  君子道至,气则华而上。凡气从心;心,气之君也,何为而气不随也
  。是以天下之道者,皆言内心其本也。故仁人之所以多寿者,外无贪
  而内清净,心和平而不失中正,取天地之美,以养其身,是其且多且
  治。』

  《春秋繁露》计有八十二篇,以发扬《春秋》意义为宗旨,而融会了先秦诸子
百家之学。书中所安排的篇章次序,其义理正是类似於《大学》八目由外境「平天
下」至内心「格物致知」的层次关系。全书首篇〈楚庄王第一〉就谈论「平天下」
之道,而说:「以故用则天下平,不用则安其身,《春秋》之道也。」;然後逐渐
论及国邦君臣之道,再逐渐论及国邦改制之道,又逐渐论及国家人伦之道,更接续
论及天地自然所应对人事之道;最终在全书末篇〈天道施第八十二〉论述了根本的
心性修为功夫。董仲舒或许是特意如此安排篇章次序,乃以全书最後一篇来论述心
性修为的根本功夫,正对应了「格物致知」乃是《大学》八目的根本功夫。《春秋
繁露》〈天道施〉此篇正是理解《大学》「格物致知」的关键所在,其全篇文字如
下:

 《春秋繁露》〈天道施第八十二〉

 『天道施,地道化,人道义。圣人见端而知本,精之至也,得一而应万
  类之治也。动其本者,不知静其末;受其始者,不能辞其终。利者,
  盗之本也;妄者,乱之始也。夫受乱之始,动盗之本,而欲民之静,
  不可得也。故君子非礼而不言,非礼而不动;好色而无礼则流,饮食
  而无礼则争,流争则乱。夫礼,体情而防乱者也。民之情不能制其欲
  ,使之度礼;目视正色,耳听正声,口食正味,身行正道,非夺之情
  也,所以安其情也。变,谓之情;虽持异物,性亦然者,故曰内也。
  变变之变,谓之外;故虽以情,然不为性说,故曰:外物之动性,若
  神之不守也。积习渐靡,物之微者也;其入人不知,习忘乃为常然若
  性,不可不察也。纯知轻思则虑达;节欲顺行则伦得;以谏争□静为
  宅,以礼义为道,则文德。是故至诚遗物而不与变,躬宽无争而不以
  与欲推,众强弗能入,蜩蜕浊秽之中,含得命施之理,与万物迁徙而
  不自失者,圣人之心也。

  名者,所以别物也;亲者重,疏者轻,尊者文,卑者质,近者详,远
  者略,文辞不隐情,明情不遗文,人心从之而不逆,古今通贯而不乱
  ,名之义也。男女犹道也;人生别言礼义,名号之由,人事起也。不
  顺天道,谓之不义;察天人之分,观道命之异,可以知礼之说矣。见
  善者不能无好,见不善者不能无恶,好恶不能坚守,故有人道。人道
  者,人之所由,乐而不乱、复而不厌者。万物载名而生,圣人因其象
  而命之;然而可易也,皆有义从也,故正名以名义也。物也者,洪名
  也,皆名也;而物有私名,此物也非夫物。故曰:万物动而不形者,
  意也;形而不易者,德也;乐而不乱,复而不厌者,道也。』

  此篇分为两段:第一段是承接前篇〈天地阴阳第八十一〉所讨论的「治世化人
」,而论述了圣人知本而治,乃在於其心不随外物迁变;第二段就由「名义」入手
,而解释了前段所谓「物」的意涵(某些《春秋繁露》版本将第二段列於〈天地阴阳
第八十一〉)。此篇所论之「物」,正就是《大学》「格物致知」之「物」;而《大
学》「格物致知」之「知」,就是此篇「纯知轻思则虑达」之「知」。此篇所谓「
纯知轻思则虑达」,正是以「纯知」对应了《大学》「致知」,而以「虑达」「伦
得」对应了《大学》「虑而後能得」,从而联系起「诚意」之本(格物致知)与「诚
意」之行(止於至善)。以下就先解说此篇的内容意义。

  〈天道施〉全篇开始就说「天道施,地道化,人道义。」,这是来自《易经》
天地人三才的思想衍伸,也承接了前篇〈天地阴阳〉篇末所述「人主之大,天地之
参也」「王者参天地矣」,详细意涵就是说:“天之道在於命施万物本性,地之道
在於承载化成万物,人之道在於行持义理”。在此种先秦易理的宇宙观下,续说「
圣人见端而知本,精之至也,得一而应万类之治也。」,就是要强调此篇所述乃是
「圣人治世」的「本一」。然後此篇就以「民情」之易受「物欲」所动,所以需要
以「礼」安定「民情」;而再论述「外物」之何以变动人心「情性」;接著论述「
情」与「性」的定义,再谈及「外物」。这些观点正对应著《贤良策三》所论「命
、情、性」的层次:「天令之谓命,命非圣人不行;质□之谓性,性非教化不成;
人欲之谓情,情非度制不节。」,因而《春秋繁露.正贯》强调说:「故明於情性
,乃可与论为政;不然,虽劳无功,夙夜是寤,思虑□心,犹不能睹,故天下有非
者。」,所以此篇就接著谈论「情性」以论为政之本。

  因为情绪感受乃是心理上的波动变化,所以此篇说:「变,谓之情」。此篇所
谓的「性」,就是对应《中庸》所述「天命之谓性」的「性」,乃是自然本具的天
赋情性,所以此篇说:「虽持异物,性亦然者,故曰内也」。外在物境也会造成情
绪上的波动变化,虽然这也是某种情绪感受,但就不是天赋所命,所以不能说是本
性,因而此篇说:「变变之变,谓之外;故虽以情,然不为性说」。外在物境之变
动情性;若是激烈变化,就引起了心神不守;若是微细变化,就会逐渐累积而造成
习惯,似乎像是本性一样;所以此篇说:「外物之动性,若神之不守也。积习渐靡
,物之微者也;其入人不知,习忘乃为常然若性,不可不察也」,正相关於《庄子
.缮性》所谓:「丧己於物,失性於俗者,谓之倒置之民。」。

  此篇所谓的「物」,并不是客观的物质现象;而是在觉知作用上相对於「心」
的「物」,是连系於心的「物境现象」,而不是独立的物体现象,正似《中庸》「
诚者,物之终始。不诚无物。」之「物」。又如《庄子.齐物论》论及「物化」,
乃说:

 「昔者庄周梦为胡蝶,栩栩然胡蝶也。自喻适志与!不知周也。
  俄然觉,则蘧蘧然周也。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,胡蝶之梦为周
  与?周与胡蝶,则必有分矣。此之谓物化。」

《庄子》此文意谓:庄周与胡蝶乃是处於不同物境(身躯也属物境),但又心灵相通
而可相互忆知对方境界。所以此文「物化」一词,并非是指客观世界的「物质变化
」,而是指连系於心的「物境变化」。《大学》「格物致知」之「物」,正就是对
应了古代中国所谓的「物境现象」,也可简称为「物象」。所以此篇所谓「物之微
者」,并不是指“微细的物质”,而是指“细微而难以察觉的物欲”(物象既是相对
於心而言;促使自心倾靡的物象,也就对应了物欲)。

  此篇接著论述:自心情性若是不受物欲所动乱,就会依此次序而发扬德行,由
「纯知轻思」而「节欲顺行」而「以谏争□静为宅,以礼义为道」,而分别依次达
到「虑达」、「伦得」、「文德」的境界。「纯知轻思」是意谓“纯化觉知,轻化
思维”,就是说“要专一心神,以不受杂乱情绪所束缚”,便可以“思虑通达”。
「节欲顺行」是意谓“节制欲望,顺道而行”,就是说“要节制欲望,以遵循道德
”,便可以“伦理得守”。「以谏争□静为宅,以礼义为道」,就是说“本於宽宏
沉静之心而进行扬善抑恶的谏争,而又遵循礼义”,便可以“言行文采具有德操”
,如此就能发扬德行影响他人;此句所谓「谏争」就是对应了《孝经》所述:

 「昔者天子有争臣七人,虽无道,不失其天下;诸侯有争臣五人,虽无道
  ,不失其国;大夫有争臣三人,虽无道,不失其家;士有争友,则身不
  离於令名;父有争子,则身不陷於不义。则子不可以不争於父,臣不可
  以不争於君;故当不义,则争之。从父之令,又焉得为孝乎!」

所以这三阶段的次序,也就对应了《大学》八目由「致知」、到「诚意正心修身」
、再到「齐家治国」而「明明德於天下」的本末次序。〈天道施〉此篇所谓的「纯
知轻思」,就是对应著《大学》「致知」的境界现象;而《大学》「格物」的相关
境界阐示,就对应此篇下段所述:

 「是故至诚遗物而不与变,躬宽无争而不以与欲推
  ,众强弗能入,蜩蜕浊秽之中,含得命施之理,
  与万物迁徙而不自失者,圣人之心也。」

此段所述「至诚」,就是《中庸》所谓:

 「唯天下至诚,为能尽其性。能尽其性,则能尽人之性。
  能尽人之性,则能尽物之性。能尽物之性,则可以赞天地之化育。
  可以赞天地之化育,则可以与天地参矣。」

此段所述「遗物」,就是相关於《庄子》所论述的至人心境,正如《庄子.应帝王
》所述:「至人之用心若镜,不将不迎,应而不藏,故能胜物不伤。」。所以《庄
子.田子方》述及「遗物」而说:

 『孔子见老聃,老聃新沐,方将被发而乾,蛰然似非人。孔子便而待之。
  焉见,曰:「丘也眩与?其信然与?向者先生形体掘若槁木,似遗物离
  人而立於独也。」老聃曰:「吾游於物之初。」孔子曰:「何谓邪?」
  曰:「心困焉而不能知,口辟焉而不能言。尝为女议乎其将。至阴肃肃
  ,至阳赫赫;肃肃出乎天,赫赫发乎地;两者交通成和而物生焉。或为
  之纪,而莫见其形。消息满虚,一晦一明,日改月化,日有所为,而莫
  见其功。生有所乎萌,死有所乎归,始终相反乎无端,而莫知乎其所穷
  。非是也,且孰为之宗!」孔子曰:「请问游是。」老聃:「夫得是,
  至美至乐也。得至美而游乎至乐,谓之至人。」』

;而《庄子.天道》也述及「遗万物」说:

 『老子曰:「夫道,於大不终,於小不遗,故万物备。广广乎其无不容也
  ,渊乎其不可测也。形德仁义,神之末也,非至人孰能定之!夫至人有
  世,不亦大乎,不足以为之累。天下奋柄而不与之偕,审乎无假而不与
  利迁,极物之真,能守其本。故外天地,遗万物,而未尝有所困也。通
  乎道,合乎德,通仁义,宾礼乐,至人之心有所定矣!」』

成书於与董仲舒同一时期的《淮南子》,也在〈齐俗〉一篇论及“圣人之能遗物”
,其内容思想完全相同於《春秋繁露》的〈天道施〉,而说:

 『人之性无邪,久湛於俗则易,易而忘本,合於若性。
  故日月欲明,浮云盖之;河水欲清,沙石□之;
  人性欲平,嗜欲害之。惟圣人能遗物而反己。』

综观上述典籍所论述的思想,所谓「遗物」也就通於《庄子.应帝王》所谓的「胜
物不伤」,就是意指“自心超脱於物象”,正如《庄子.天道》所述:「圣人之静
也,非曰静也善,故静也;万物无足以铙心者,故静也。」至圣既然自心能够超脱
於物象,也就不会受到物欲所扰乱,而能返复天命自性,所以《淮南子.齐俗》说
:「惟圣人能遗物而反己」;而又能极尽物境真相,其心不受外物所困蔽,所以《
庄子.天道》说:「审乎无假而不与利迁,极物之真,能守其本。故外天地,遗万
物,而未尝有所困也。」,所以《中庸》也说:「唯天下至诚,为能尽其性。能尽
其性,则能尽人之性。能尽人之性,则能尽物之性。」;因而《春秋繁露.天道施
》说:「是故至诚遗物而不与变」。至诚之心既是超脱於物象变迁,也就不为物欲
所动,更不会为了欲望利益而争斗,强烈物境现象也不能入侵内心诚静,所以说:
「躬宽无争而不以与欲推,众强弗能入」。圣人以至诚之心,身处物欲冲激的尘世
物境,却能含觉天命自性,如同莲花出污泥而不染,又如洁净蝉蜩在浊秽环境下蜕
壳而生,所以说:「蜩蜕浊秽之中,含得命施之理,与万物迁徙而不自失者,圣人
之心也。」

  董仲舒之所以用「蜩蜕浊秽之中」来形容儒家圣人,乃是要以蝉蜩长鸣不已的
习性,去对应前述「以谏争□静为宅,以礼义为道,则文德。」的「谏争」,以象
徵圣人的入世之行。儒家圣人与道家至人虽然在心性境界上乃是互通,但道家至人
乃是出世而不涉世俗争端,而儒家圣人却是入世而涉及世俗之争。但儒家君子是为
德义而谏争,并非是为了欲望而斗争;所以君子虽然进行谏争,而其内心却仍然宽
宏沉静,不因利害冲突而扰动於心,所以董仲舒会说:「以谏争□静为宅,以礼义
为道,则文德。」

  「遗物」乃是至圣的心性修持境界,正对应了《中庸》所述:「诚者,不勉而
中,不思而得,从容中道,圣人也。」而《大学》所谓的「格物」乃是趋向「遗物
」境界的方法;在其趋向历程中的(心性)觉知升华,也就是《大学》所谓的「致知
」。

  「致知」之「知」,以现代词汇来说,其意涵也就对应了源自佛家思想,而为
现代心理学界所用以翻译西方心理学中`aware'`perceive'[动]、`awareness'`perc
eption'[名]的「觉知」一词。心理学上的「觉知」一词,乃是用以指称“对外在环
境或内在认知事件的察觉”。佛家典籍最早联结了「觉」与「知」来使用,正如《
摩诃止观》所谓:「对境觉知异乎木石,名为心」,又如《六祖坛经.定慧品》所
述:「真如自性起念,六根虽有见闻觉知,不染万境,而真性常自在」。现今「觉
知」一词,已是融会了佛学与心理学的意涵,而被现代中文社会,广泛使用来解说
心性禅修的内省修持。

  「致知」之「知」,这种代表「觉知」意义的「知」字,也在先秦古籍中出现
,例如道家《庄子.外物》所谓:「物之有知者恃息」,又如儒家《荀子.王制》
说:「水火有气而无生,草木有生而无知,禽兽有知而无义,人有气、有生、有知
,亦且有义,故最为天下贵也。」。荀子这种对於「禽兽有知」与「草木无知」的
分类,正相通於佛家以“有觉知”与“无觉知”来区分众生为「有情众生」与「无
情众生」;而荀子所谓的「人…亦且有义」,也就是《春秋繁露.天道施》所谓的
「人道义」。《大学》「致知」之「知」的字义,也就是承袭了先秦典籍中的此种
意义。

  「觉知」作用境界,必有主方之心与客方之物,作为觉知的两端。佛学将“心
端主方”称为「能觉」,意谓“能发觉知(之心)”;将“物端客方”称为「所觉」
,意谓“所被觉知(之物)”。《荀子.解蔽》论说:「凡以知,人之性也;可以知
,物之理也。」;此句□,「以知」正对应了「能觉」,「可以知」则对应了「所
觉」。《管子.心术》论说:「知,彼也;其所以知,此也。」;此句□,「知」
正对应了「所觉」,「所以知」则对应了「能觉」。而佛学所谓「觉知」的心物主
客两端,正相通於现代心理学上认知作用的心物主客两端。但现代心理学所讨论研
究的认知作用,还仅是在意识层次,只是觉知境界的表层现象。

  「致知」在作用上就是指“升华觉知”。个人觉知境界的升华,也就是使个人
性灵升华,从而自然能够达趋「诚意」;正对应了《中庸》所述:「诚者,天之道
也」、「自诚明,谓之性」。

  「致知」之「致」,乃是董仲舒用以指称「无求而至」的意涵,意谓著“不因
欲望强求而得,乃是顺应天命而自然得至”;正如〈贤良策一〉所述句中之「致」
:

 『孔子曰:「凤鸟不至,河不出图,吾已矣夫!」自悲可致此物,
  而身卑贱不得致也。今陛下贵为天子,富有四海,居得致之位,
  操可致之势,又有能致之资,行高而恩厚,知明而意美,爱民而
  好士,可谓谊主矣。』

;而苏轼《日喻》更是将「致」的意涵,解说得淋漓尽致:

 『然则道卒不可求欤?苏子曰:「道可致而不可求。」何谓「致」
  ?孙武曰:「善战者致人,不致於人。」子夏曰:「百工居肆以
  成其事,君子学以致其道。」莫之求自至,斯以为「致」也欤?』

 「格物」之「物」,也就是指“「觉知」客方的「所觉」物象”。《春秋繁露.
天道施》的後一段,更清楚阐示了此篇所谓的「物」,乃是觉知中相对於心的物象
,其文句说:

 「物也者,洪名也,皆名也;而物有私名,此物也非夫物。
  故曰:万物动而不形者,意也;
     形而不易者,德也;
     乐而不乱,复而不厌者,道也。」

所谓「物也者,洪名也,皆名也」,就是指“「物」此字所代表的词义,乃是所有
物象的共同名称”;此一“物象的共同名称”,也就是用以指称“觉知显现的客方
现象”。所谓「而物有私名,此物也非夫物」,就是指“有著个别名称的物象,其
所指称的「物」乃是异於共同名称所指称的「物」”。个别名称所指称的「物」,
就不仅只是“觉知显现的客方现象”,更可独立於觉知而成为“客观存在的客体现
象”。因此,觉知显现的客方现象,若是迁动变化而未定形象,就无法定义名称,
也就无法显现独立客体,而还是对应著觉知的意象变化,所以说:「万物动而不形
者,意也」。物象变化一旦定有形象,而定义名称,就是「物有私名」。形象脱离
变化的「物」,就是私名所指称的理想物体形象(也就是通於古希腊哲人柏拉图所谓
的「理型」),而成为所指涉相关物体的楷模形象,而对应了德行的楷模风□,所以
说:「形而不易者,德也」。此种「形而不易」的「物」,已经不是感官所感知的
外在物理客体,而是思想所思维的抽象观念客体,所以也就又复返牵涉到觉知境界
。觉知境界所觉物境的根本楷模风□,乃是超越形象而通於一切物象的根本物性;
此一根本物性也就对应著根本觉知境界,也就是道家所谓的「道」。道家之「道」
应於人性的表现,也就是儒家的「中庸」之道;因此,所谓「乐而不乱」也就对应
了《中庸》「喜怒哀乐之未发,谓之中。发而皆中节,谓之和。」,所谓「复而不
厌」也就对应了《中庸》「庸德之行,庸言之谨;有所不足,不敢不勉;有馀不敢
尽。言顾行,行顾言。君子胡不□□尔!」,所以董仲舒才论述「觉知物境之本」
而说:「乐而不乱,复而不厌者,道也。」

  「格物」乃是董仲舒依据心性觉知境界的体验,而巧妙自创的字词。「格物」
之「格」,其复合字义恰好含摄了双重意涵,可以对应於相关的心性功夫。《说文
解字》解「格」为「木长貌」,这是「格」字的原始意涵,意指“木长发展的样貌
”。「木」字在古代中国文明下的观念意涵,并不只是指称“物质的树木”,而是
对应著「木、火、土、金、水」五行中的「木行」。五行是古代中国自然哲学所认
为的五种基本机能;其中的「木行」正代表了「生长」的机能,因而「木」字在古
代中国乃是有著“生发萌茂”的意涵。所以《说文解字》解「木」而说:「冒也,
冒地而生」,就是以「木行」意涵在解说字义。「格」字的「木长貌」,根据木行
意涵与木枝形象,就引申出後来「格」字的许多衍生意涵。而「格物」之「格」的
意涵,乃是根据下列两组衍生意涵系列:

 ○由“木枝发长而接触他物”,因而引申「格」字意涵为
  .“至”:《尚书.尧典》「光被四表,格於上下」,
  .“来”:《尚书.舜典》「格汝舜」,
  .“感通”:《尚书.说命》《尚书.君□》「格于皇天」;

 ○由“木枝茂长而枝桠交抵”,因而引申「格」字意涵为
  .“匡正”:《孟子.离娄上》「唯大人为能格君心之非」,
  .“准则”:《礼记.缁衣》「言有物而行有格也」,
  .“抵拒”:《礼记.学记》「发然後禁,则□格而不胜」;

而融会了“感通”与“抵拒”的双重意涵。「格物」之「格」的“感通”意涵,乃
是意谓著“觉知境界□的物象,并非是独立自存的客体,而是感通於觉知心性的客
方现象”,也有“心感至物”、“物来感心”的意含。「格物」之「格」的“抵拒
”意涵,乃是意谓著“觉知主方拒离客方物象,从而能使心性超脱於物象尘劳扰乱
”(「格物致知」的拒离方法与超脱境界会在下节论述)。「格物」之「格」可以融
会此两种意涵而成“感离”之义,以贴切表达觉知境界现象的功夫运作,所以才被
董仲舒所苦心选择,而用以创造「格物」一词。

  类似「格物」一词的融会意涵,《大学》所创的「□矩」一词也是融会了双重
意涵,以表达董仲舒自创的「推己及人」意义。而「□矩」一词在《大学》本文□
就已被解释,所以更可确定其原义。因此,关於「□矩」一词的意涵探讨,正可以
加强证明上述「格物」的意涵解释,正如「□矩」一词,乃是董仲舒的苦心创思。
关於「□矩」一词的《大学》原文如下:

 『所谓平天下在治其国者:上老老,而民兴孝;上长长,而民兴弟
  ;上恤孤,而民不倍;是以君子有□矩之道也。所恶於上,毋以
  使下;所恶於下,毋以事上;所恶於前,毋以先後;所恶於後,
  毋以从前;所恶於右,毋以交於左;所恶於左,毋以交於右;此
  之谓□矩之道。』
  
  《大学》所谓的「□矩之道」,乃是巧用了「□」字字义,而指称“儒家推己
及人的忠恕之道”。「□」字有双重意涵:一是“修整洁净”,例如《史记.伯夷
列传》「积仁□行」;二是“以绳度量”,例如《史记.秦始皇本纪》「度长□大
」。「矩」字则是原指“画方的工具”,而後引申成为“为人行事的法则”,例如
《论语.为政》「从心所欲,不逾矩」。「□矩」就是意谓“自洁修德,以身作则
而推己及人”。「□矩之道」的“推己及人”主要有两层意涵:在主动意涵上是相
关於「忠」的「己立立人,己达达人」《论语.雍也》,就是《大学》所谓:「上
老老而民兴孝;上长长而民兴悌;上恤孤而民不倍;是以君子有□矩之道也。」;
在被动意涵上是相关於「恕」的「己所不欲,勿施於人」《论语.卫灵公》,就是
《大学》所谓:「所恶於上,毋以使下;所恶於下,毋以事上;所恶於前,毋以先
後;所恶於後,毋以从前;所恶於右,毋以交於左;所恶於左,毋以交於右;此之
谓□矩之道。」。董仲舒在「□矩」此词的巧妙运用双重意涵,正如他在「格物」
所运用的双重意涵一般。

  君子藉由「格物」功夫而趋向道家所谓的「遗物」境界,也就会升华其觉知境
界以「致知」。此种升华在心灵上乃是深於意念思虑的层次,所以无法以意念欲求
而得;反而是意念思虑会受到觉知升华的影响,而转化趋向清净祥和。所以《大学
》说:「致知在格物」,而不像前句所谓「欲诚其意者,先致其知」而说:「欲致
其知者,先格其物」;正是用以强调「致知」的觉知境界升华,乃是“无求而至”
“无欲而至”。「升华觉知」是果,「感离物象」是因。为了强调「升华觉知」之
果,不是意念可以欲求而得;所以《大学》用「致知」一词,而说:「欲诚其意者
,先致其知;致知在格物」。为了表达“「感离物象」之因,必然可以引发「升华
觉知」之果”;所以《大学》用「知至」一词强调“必然之「至」”而非“无求之
「致」”,而说:「物格而後知至,知至而後意诚」。而「至」字在《大学》「知
至」一词之用法,正是同於在《春秋繁露.循天之道》「故君子道至,气则华而上
」的「道至」一词之用法,也类同於在《庄子.庚桑楚》「古之人,其知有所至矣
」的用法。董仲舒为了要精准说明觉知境界的心性功夫,乃是耗费苦心去用词遣字
,才能自创写出

 「欲诚其意者,先致其知;致知在格物。
  物格而後知至,知至而後意诚」

的传神描述。而在这段简洁描述中,董仲舒自创了「致知」一词,以作为儒道两家
心性功夫的观念界面;又自创「格物」一词以融会道家「不以物累」的修持方法;
再自创「诚意」一词,联结了儒家《中庸》的心性功夫;从而融会贯通了先秦儒道
两家的心性功夫。

 《论语.公冶长》记载了子贡对於孔子学问的感想:「夫子之文章,可得而闻也
;夫子之言性与天道,不可得而闻也。」,正显示了孔子并不探讨出世超越的心性
□畴。所以子路询问孔子关於「死」的问题,孔子也只回答说:「未知生,焉知死
!」。儒家之深入讨论心性,并非始於孔子,而是始於子思论「诚」与公孙尼子论
「气」,从而逐渐融会了道家的观念与功夫。到了汉代的董仲舒,才彻底融会了道
家思想,而发展出「格物致知」的观念,终於完全吸纳了道家的心性修持功夫。孔
子编纂融会了中国上古时期的学术思想,而董仲舒则是创作融会了中国先秦时期的
学术思想。所以董仲舒真是历史上自孔子之後,融会贯通诸家思想的大儒,至今无
人能及!
Fri Jun 23 20:19:55 2006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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